疫苗事件七日后

当凭一己之力,无法改变现状,我们唯一能做的,就是不要遗忘。

2018年7月15日

长生生物被查:狂犬疫苗记录造假。

2018年7月19日

长生生物又曝出:因“百白破”疫苗效价不合格,被罚款344万元。

2018年7月21日

自媒体文《疫苗之王》出世,引爆舆论场。

2018年7月22日

武汉生物40万只问题“百白破”疫苗被曝光。

国家领导人对疫苗事件作重要批示。

2018年7月23日

公安机关立案调查长生生物。

不合格“百白破”疫苗流向查明,28省份回应。

2018年7月24日

公告长生生物股票将被”ST”(警示投资风险)。

2018年7月25日

国家药监局:今起对全国45家疫苗企业全流程、全链条彻查。

2018年7月26日

中国疾控中心:已展开接种不合格百白破疫苗儿童补种。

2018年7月27日

国务院调查组:调查工作取得重大进展,已基本查清长生公司违法生产狂犬病疫苗的事实。

从7月21日“疫苗事件”现象级刷屏开始,算到今天,时间已过去7日。

这7日中,又发生了“传媒圈性侵事件”,看客们乐此不疲,静候公知、大V、匿名者的连续爆料。还发生了郑爽胡彦斌的分合传言,掺杂着自媒体的飞速热点、cp粉丝的爱恨纠葛。

人们不断刷新手机屏幕,期待有更轰动的曝光,能填满茶余饭后,胃部消化的空虚。

疫苗事件,被静静搁在了不远处的茶几上。

净利5亿,只罚300万

事关生命,怎能“罚酒三杯”了事?

小建的母亲,呆呆望着疫苗化验的回执单。

单子上写着:送检疫苗经检验,为开水兑药,制成的假疫苗。

4岁的小建被狗咬之后,疗程内的狂犬疫苗还未打完,就去世了。

一看到疫苗化验单,小建的母亲就默默抹泪

不久前,这里还是热闹的一家4口。

“你们俩谁吃完这碗饭,我就给他1元钱。”为鼓励俩儿子吃饭,小建的父亲搞了奖励游戏。

但小建没吃完,蔫蔫地剩下了半碗多米。

15天前,小建在果塘村里,被狗咬了。父亲立刻带他到卫生院,选了最好最贵的狂犬疫苗:700元打7针,包括两针加强针。

可接下来的几天,小建的身体却越来越差:手肿、发烧,饭不吃、水不喝。

第21天的凌晨,小建还是走了。

为给儿子的死讨真相,夫妻俩送检了疫苗。化验报告出来,开水兑药的结果,让小建母亲当场情绪失控。

狂犬疫苗事关生命,可是出纰漏的事,却不仅仅发生在小建一家。

2009年,国家食药监局发现,江苏延申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、河北福尔生物制药股份有限公司,所产7个批次人用狂犬病疫苗,效价低于国家标准。

而此时,涉事疫苗已被使用了21万人份。销售范围,已覆盖全国22个省市自治区。90万剂疫苗紧急被叫停。

不久后,处罚结果被通报出来:

延申公司:

罚款2000余万,撤销公司狂犬疫苗产品批文

6名责任人,被处3年有期徒刑;7名制假者,10年内不得从事药品相关行业

公司承担受害者狂犬病疫苗后续补种费

福尔公司:

罚款500余万,收回公司狂犬疫苗药品GMP证书

2名责任人, 10年内不得从事药品相关行业

 

公司承担受害者狂犬病疫苗后续补种费

几千万的罚款,几年的有期徒刑,这就是他们受到的全部处罚。

后来,延申生物更名为“江苏全益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”。延申公司里面,别人被判了刑,董事长却依然“自由”,并悄然成为全益生物的董事之一。

而那些罚款,对比公司利润,更是九牛一毛。

疫苗行业是暴利。

据上市公司财报,今年一季度,整个疫苗行业,毛利率平均数高于50%,这一水平,完胜A股大部分行业。

刚刚出事的长生生物公司,以91.59%的毛利率占据了行业首位。

长生生物历年毛利率和净利率 来源:川财证券研究所

这一次长生生物出事,涉及25万只问题疫苗,可想而知,其波及人群之广。但公司只不过收了344.29万元的罚单。

要知道,2017年长生生物营业收入15.53亿元,年度净利润为5.68亿元。

区区几百万的罚款,对他们来说,不过就是“罚酒三杯,醉笑一场”,静候舆论翻篇了事。

如果不是这次闹大,兴许它改头换面,养精蓄锐数年后,又变身另一家疫苗大厂。

时间过去了8年,小建的母亲,再没离开过家。

小建当年被狗咬时,她正在外面打工。回来后,好端端的俩儿子,只剩下了一个。

如今的她,寸步不离守着小儿子。因为果塘村里的狗很多,她害怕。

隐痛多年

疫苗乱象由来已久

2013年,王克勤“被离职”了。

他是调查记者界的标杆,曾经是。

“被离职”的原因,大约是几篇调查稿,做的火候不小。

王克勤,曾被称为“中国揭黑记者第一人”。他说做疫苗这个选题的原因是:“孩子的生命最重要”

2010年3月,王克勤历时半年,成稿的《山西疫苗乱象调查》,震惊海内外。

稿子讲的不是新闻,而是掩埋2年的旧闻。

07、08年,山西发生多起注射疫苗后,疑似不明原因的致死致残事件。

开篇的孩子叫王小儿。他是王明亮唯一的儿子,于2008年8月22日凌晨3时去世。

王明亮说他儿子,是接种第二次乙肝疫苗后,出的事。

医院最终的诊断,是病因不明。

山西柳林县农民王明亮,站在抢救过儿子的医院门口

与王小儿遭遇相似的,还有两个3岁半的孩子:阳泉平定的王仕超、阳泉市义井的刘一。

他们都经历了:“接种疫苗——抽搐、发烧——诊断不明——死亡”。

死前他们都曾被狗咬伤,均接种了狂犬疫苗。并且,都在第4针次后,出现发烧、抽搐、呕吐等症状。

两个孩子,均抢救治疗无效死亡,医院给出的诊断结论,均为“病毒性脑炎”。

刘一生前注射过的狂犬疫苗,尚未接种最后一针便发病了

而交口县回龙乡回龙村8岁的强强、运城市垣曲县广场路8岁的豪豪、高平市三甲镇底池村17岁的靳中逸,都在接种乙脑疫苗后发病。

他们的死因,都是被确诊的乙型脑炎。

强强的父亲,曾激动地对记者吼:“我们给孩子接种乙脑疫苗,就是为了预防乙型脑炎,结果却患上了乙型脑炎。太荒唐了!”

报道里,共出现了几十个孩子,他们有的已离世,有的落下终身伤残。

王克勤在报道中,深度质疑“问题疫苗”可能是导致孩子不明病因死亡、或伤残的缘由。

文中提到,一些疫苗,因经销商违规操作贴标签,离开了冷链输送环境,故有变质成为“问题疫苗”的风险。

官方的调查结果是:报道涉及的15名患儿均有疫苗接种史,但均未接种报道所说的“贴签疫苗”。其中,仅3例所患疾病与疫苗接种有关,且未发现山西省“贴签疫苗”存在安全问题。

山西疫苗事件唯一获得立案的,是尚彩玲家。

尚彩玲的女儿韦彤,因注射麻风疫苗,诱发过敏性紫癜性肾炎。

她们打了3年官司,向违规操作的经销商索赔,法院并未支持。后来案件以和解告终,尚彩玲放弃诉讼和上访权利。

案件以和解告终,10万元补偿,远不够给孩子看病

“熬不过他们了,只好先签了。给孩子看病时时刻刻需要钱。”

涉事的疫苗经销商,后来继续经营,但是更换了公司名。王克勤所在的报社,更换了领导。

山西疫苗的舆论风波,就此打住。

后来,王克勤在一次采访中说:山西疫苗案不了了之,山东及全国必出问题。

8年后,让他一语成谶。

相隔10年悲剧重演

面对伤痛,何时能长记性?

付出过生命的代价,但悲剧再次重演的,不只是疫苗一件事。

2015年衡阳某地,出现大规模儿童血铅超标。

那是个人口仅4万的镇子。镇中血铅超标的孩子,竟超过了300人。

铅是已知毒性最大、累积性极强的重金属之一。

初期当地负责人曾回应:咬铅笔也会超铅

后续调查显示,污染源是该地某化工厂。记者走访看到,厂区头顶烟尘弥漫,脚下污水管直通湘江。

站在烟尘中,接受采访的地方负责人说:厂子排污是达标的。

排污达标,超标的,只是孩子们身体里的血铅罢了。

2015年3月,衡东县人民法院立了案。共有53名原告上诉(51个血铅超标儿童,2个镉超标的成年人)。

但法院立案不足1个月,却遭遇42人撤诉。

原来,在立案之后,便有“工作人员”家访原告,从早晨坐到深夜,一家一家深谈。

谈话后,不少人家选择了撤诉。最后开庭时,只剩13名原告。原本的索赔请求,由800万变更至206万。

法院最终判决,总计赔偿2.6万元,只给两名铅中毒较深的患者。

一场在全国舆论监督下的“大案”,就此了结。

2014年4月24日,湖南省衡东大浦镇,部分患有血铅病症的孩子,站在化工厂前合影 来源:澎湃资料

官司打了,领导撤了,工厂关几天,还赔了钱。整套“正义流程”,走的一丝不苟。

但通篇看完,却只读到了深深的无力。

据悉,涉事化工厂,为当地骨干企业。

不少铅中毒的孩子,都只拿到极低的赔偿。他们才是真切的受害者。

但他们的正义在哪里?

当年涉事企业的厂房图片

整件事情,仿佛就是10年前,陕西凤翔血铅超标案重演。

同样是化工厂,同样是骨干企业,同样声称排污合规,同样是大量孩子“被铅中毒”。

那一次,凤翔总计4035人血铅超标,182人镉超标,引发了32起群体性事件。

当时,数百村民冲到东岭集团,推翻了厂外300米的围墙,砸烂了无数货车和工程车。

谁曾想10年后,那一地狼藉还在。

陕西凤翔,血铅超标患者及家属手举化验单

官员出错了,可以免职;工厂停工了,过一段再开。可是铅中毒,将陪伴这些孩子几年、几十年,甚至整个人生方向,都会被扭转。

受害人能得些金钱补偿。可他们的伤痛,又怎能用钱衡量?

数千人的后半生为代价,换来的教训,在10年之后,又能再次旧错重犯。

在对生命的敬畏与尊重上,我们此去路程尚远。

群体记忆只有7天

但曾经的悲剧,绝不该遗忘

这些年,听多了医疗黑幕,人们心有余悸。

关乎生命的药品,都能造假,行业缺乏底线,人们就会失去信任。不敢信报道,不敢信医院,不知该信谁,也不知能信谁。

这次疫苗事件刷屏之后,许多人开始问:“疫苗能代购吗?”

迷茫到无路可走,抱洋货做最后的稻草。这大概是时代浪潮下,人们最深切的无奈。

老百姓要求的,其实从来都不高。

那些弄出人命的企业,是处罚了,它们被罚了点钱。而后,污染的,还在污染,产药的,接着产药。

报纸的头版打几天,就没有了。朋友圈刷屏刷几天,也结束了。看热闹的人群散了,事情就搁着,慢慢忘了。

周围又塞满花花绿绿的消息,一片歌舞升平。

可人们的心,不踏实了。

教育、医疗、法律,是社会最后的底线,它们万不能洞穿。而医疗底线,关乎生命。恪守底线,要靠良心,也要靠铁腕与规范。

我们的疫苗问题,根上不是技术、研发、保存的问题。它是贪污的问题、是人性腐蚀的问题、也是制度待完善的问题。

这腐蚀,不是第一次、不是第十次、也不是第一百次了。它只是随着疫苗事件的舆论引爆,又一次被拉出水面。

有人说,群体记忆,只有七天。

人们看到世界晦暗的一面,而后为之悲哀、恐惧、震怒。

但七日过后,又都遗忘殆尽。

当我们的目光,飞速被新事件带走时,那些被消费完毕、又迅速遗忘的悲剧,会不会在七日过后,就此再无意义?

若真是这样,那这遗忘,本身就是悲剧。

永远记得,在现状无力改变时,我们唯一能做的,就是不要忘记。

行至文末,还余两句话:

1. 切勿恐慌疫苗, 接种疫苗利远大于弊。

2. 局中人哀之而不鉴之, 则后人永为局中人。

– END 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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